如露如电 - 分卷阅读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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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病了对不对?”

    对面卓振宁瞳孔倏地放大,江愁很轻地笑了下,“我猜对了。”

    “真不愧是名校出来的。”卓振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小心翼翼地开了个头,“其实也没什么,是这样的……”

    江愁完全不把他的奉承放在心上,掐断了他没说出口的长篇大论,“说重点就行了,防止你弄不清楚,我先说花柳病转皮肤科,不归我们外科科室管。”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卓振宁脸上表情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十分精彩,“怎么可能是那种病,你真是……”有一瞬间他腮帮子咬得很紧,看起来跟要爆发了似的,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屈辱忍下去,按照江愁的要求,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尽可能简略地讲了一遍。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江愁帮他分析了一下病情,“我懂了,一开始是肾炎,一直有吃药,病情控制得也不错,结果这几年突然开始恶化,转肾衰了对吧?”

    “嗯……”卓振宁讪讪地点头,“本来是这样的。”

    人有两颗肾,他坏掉的是左边那颗,保肾治疗没用的话做手术摘除就行了。摘掉坏肾以后他谨遵医嘱过了小半年好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半年后他另外那颗肾脏也出事了。

    无论他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昂贵的进口药,医生给出的答复都是没用、不行和必须尽快手术。

    “然后呢?要做换肾手术?”江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措辞礼貌而冷淡,“需要我帮你挂曹主任的号吗?”

    “不需要!”面对江愁讥诮的目光,卓振宁声音小下来,吞吞吐吐地说,“就是那个……肾源,医院提供的肾源都……匹配不上。”

    器官移植之前得做配型,六个点起码对三个,医院那边提供的肾源他都试了,最多的只能对上两个。

    “医生说最好的还是直系亲属之间捐赠,你爷爷奶奶去得早……”

    江愁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哦肾源啊,你不是有钱吗,去黑市买一个匹配得上的不就行了,跟我说有什么用?”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岔,卓振宁彻底绷不住了,他崩溃一般地喊,“阿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我会补偿你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只要你答应捐给我一颗肾,我立刻带着你去公证处立遗嘱,等我死了,我名下所有的现金股票不动产都是你的,你看我连这些都带来了。”

    他打开自己的皮包,发疯一样地往外掏产权证、股票……反正都是能证明自己身家不菲的东西,“只要你答应……这些都是你和你妈妈的。”

    作为一个家底殷实的商人,他这次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反正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而命只有一条。

    可惜江愁不为所动,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说了我不需要,倒不如说,我有什么救你的必要。”

    “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父子啊!”卓振宁愤怒地瞪着他,好似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直接就给我判死刑,你得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血浓于水。”江愁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卓先生,你姓卓,我姓江,我们之间有什么亲情可言吗?”

    眼看服务生要过来上菜,他站起来,“抱歉卓先生,我高估了自己,我看到你的脸就吃不下饭。不过作为医生我有必要告诫你一下,你点的这一桌嘌呤和蛋白严重超标,都是你那颗坏掉的肾脏没法负荷的。”

    见他要走,卓振宁顿时慌了,“别走,江愁,别走,你不要钱是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停下脚步,“我想要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卓霜的事情吗?只要你答应签字,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江愁清楚地听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你说什么?”仔细听的话他的声音还在颤抖。

    卓振宁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洋洋得意地炫耀,“我说他早就毕业回国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因为我已经见过他了。”他看着卓振宁的笑容僵死在脸上,残忍地补充道,“两次。”

    卓霜的联系方式,卓振宁拿这个当要挟他就范的工具,但不得不说这一出实在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钱财有用多了。

    如果是三年前、五年前的他,一定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想要得到。

    “卓振宁,怕你忘记了,我再重复一遍。”

    凭什么这个人能够高高在上地决定他和卓霜的事情?

    因为有损颜面就残忍地把他们分开,因为想从他这里获取利益,又施舍一样地把卓霜送到他身边。他到底把他,把卓霜当成什么了?

    刻骨的憎恨在耳边发出尖锐的蜂鸣,他盯着卓振宁的眼睛,满意地在里面看到了畏惧和惶恐。

    他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留不住的悲惨少年,他是一个正值壮年的成年男人,现在他们之中他才是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那个人,卓振宁一个病人凭什么威胁他羞辱他?

    “你想干什么?”卓振宁惊慌地往后缩,“这里是公众场合!”

    江愁一步步地逼近了卓振宁,“什么都不干,毕竟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不管他口头上如何否认,他的身体里流着这种卑劣男人的血,他的长相就是这个男人年轻时的翻版。

    他是欺骗和侮辱的产物,是这个男人作恶多端的罪证。

    在两人将要直面对方以前,他停下来,“卓振宁,你真让我恶心,为了苟延残喘连让两个儿子乱伦这种事情都能拿出来许诺。拜你所赐,我和卓霜十年前就分手了,分手,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藕断丝连,他的事情早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看着卓振宁那震惊的样子,那种无数次品尝过的恶毒快意又漫了出来,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我就算死,我也不会答应给你捐肾的。”

    第6章

    晚上八点多快九点,结束全部工作的江愁离开医院回家。

    末班车上空空荡荡的,和外头的街道一样看不到几个人,累瘫了的他靠着车玻璃睡了一小会,要不是有语音播报险些睡过站。

    平时总去的小吃店都放假关门了,他不得已去了这一带仅剩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今天的晚饭。

    每年这个时候户外温度都在零度以下,傍晚飘了会小雪,才落的新雪底下是被来往行人踩得很结实的积雪,又因为融化的水渗进去,结了一层光溜溜的冰壳子,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从车站到他住的地方除了黑灯瞎火的小巷还有一段相对明亮宽阔的道路,路灯照在白茫茫的雪上,反射的雪光又将四周映照得明亮如白昼。

    灯下的那个人不时地抬起头向这边张望,像在等什么人的样子。灯光落在他那颜色比其他人浅淡的头发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圈。

    这一刻他看起来的样子无限接近于江愁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明亮又美好。

    可江愁比任何人都清楚,已经流逝的时间不会再度到来,看起来再像也不代表就是当年那个。

    他假装没看见,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然而对方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到他这么大一个人从这边走过。

    “卓振宁是不是来找你了?”

    江愁瞥了眼被抓的手腕,冷淡地说了两个字,“放手。”

    他希望这个人能够识趣一点不要再纠缠不放,可惜卓霜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

    “回答我,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江愁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卓霜,我上次说的不够明白吗?我让你不要来找我了,你说你知道了,既然知道,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卓振宁来找你说了什么。”

    离得近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茶色眼睛里的焦急和担忧,初见时的冷漠和疏离仿佛是他的错觉一样。

    带着冰碴子、冷得像是要结冰的空气呛得他不舒服,他咳了一下,语气稍微放缓,“是,卓振宁来找我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说到底他心里还憋着一股火,惶然又愤怒,最后一句忍不住又说得尖刻了点。

    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眼里,他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可是对于极少数亲近过他的人来说,他的本性一直都是刻薄又睚眦必报的——在超过忍耐的那条线以前,他都会很好地把自己的这一面隐藏起来。

    卓霜不可能不知道这点,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认为卓霜该知道这点。

    他凝视着卓霜,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盼怎样的回答。

    有什么回答能熄灭这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呢?

    在漫长的、近乎死一般的沉默以后,卓霜偏过头,艰涩地说,“我不知道,大概没什么关系。”

    大概没什么关系。江愁闭上眼睛。就像一个上诉的犯人最终等来了维持原判的结局,难以言喻的失望淹没了他,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可怜的人。

    他在期待什么,一个对于卓霜来说仅存在于过去认识的人该期待什么?

    自作多情。这个认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哪哪都陌生的卓霜还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给他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他就会自动往里面跳,哪怕下场是粉身碎骨,他还是会重复一次、两次甚至三次……

    “我最后再说一遍,放手。”他拢起仅剩的自尊,咬紧牙关,厉声呵斥,“放手!”

    对他说的话卓霜恍若未闻,没有动。

    隔着层层布料,被圈住的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不可抑制地唤醒了潜藏在血肉深处的回忆。

    十几岁那会卓霜不止一次玩闹似的亲吻他的手腕内侧,过去这种触感叫做亲昵和喜爱,现在却成了羞耻和恼恨。

    “卓霜,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江愁小小地倒退一步,近乎憎恨地看着这个人,“如果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这次有反应了,卓霜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嘶声说,“反正我只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别再玩什么旧情难忘的游戏折磨我了。喜欢你的人这么多,其他人一定很乐意奉陪,为什么偏偏是我?看着我为了你动摇、痛苦,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不放过你……”卓霜想碰他的脸颊却不敢,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我怕卓振宁会伤害你。”

    “关心我,你凭什么关心我?你该不会转性了,想要跟我做兄弟吧?”江愁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积雪上,“我不需要一个上过我的哥哥,但你一定要听的话我也能满足你,哥哥,满意了就滚。”

    试探、讥讽、乃至恶意曲解,他在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伤害眼前这个人。这一次他成功了,兄弟两个字永远都是他们之间不能提及的禁区,然而看着卓霜眼中鲜明的刺痛,他感觉不到半分报复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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