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如电 - 分卷阅读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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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曾那样尖锐疯狂地表达出自己对这件事的在意,样子难过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卓霜一定会被他现在的冷淡与敷衍骗过去。

    他在意我。幸好没有再错下去。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卓霜把他揽得更紧一点,呼出的热气吹得他痒痒的,“你就不怕我趁你洗澡的功夫提前走了吗?”

    江愁的身体不自觉在他的怀里放松了一点,“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得去洗澡。”

    卓霜皱眉,在他的认识里江愁没有这种习惯,“一定?”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江愁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阴霾,“可能是心理暗示的一种。”

    “心理暗示?”卓霜哄着他往下说。

    “应该是。”江愁的声音慢慢小下来,“你知道吧,进医院的前几年要在不同科室和急诊轮换。”

    “大概知道。”

    心跳叠着心跳,还要一双不怎么安分的手在四处游走,论文是看不下去了,江愁放下手上的杂志,为卓霜从头说起。

    他进医院的前几个月是在急诊和骨科度过的,外科急诊伤患样子大多惨烈,还时常有送来时不成人形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八月送来的一个被卷进水泥搅拌机的男人,这男人全身软组织挫伤,一大半骨头粉碎性骨折,光是在担架上的那副样子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没救了,可是家属在旁边坚持要抢救,他们作为医护人员必须走完抢救的流程,看着他在手术台上断气。

    除了这个男人,一同被送来的人当中有的救回来了,有的救不回来,看多了生生死死,每次做完手术即使隔着手套和手术衣也觉得身上有萦绕不去的血腥味,于是他从那时养成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的习惯,直到现在转到普外科室都没有变过。

    江愁眼里闪着介于冷酷和凄凉之间的光,“我不是嫌他们脏,我就是想从那种窒息的感觉里解脱。太多了,医院里这种事情多到你没办法想象,我的教授也一直提醒我要及时调整过来……”

    “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有些后悔提这件事的卓霜一下下地亲他耳后根,这次是不带太多的,温柔的吻。

    十年过去了,江愁那颗对许多人来说过于封闭的心还是和过去一样柔软。这个认知让他胸腔被某种酸涩情绪填满了,“阿愁,卓振宁今天来找你了?”

    归根结底,这才是他被说了“划清界限”还能鼓起勇气来找江愁的原因。

    “他跟你说了什么?”

    这次江愁没再竖起浑身的刺,好好地回答了卓霜的问题。

    “嗯,我本来不想去,同事在旁边,不好拒绝。”江愁简单概述了一下白天和卓振宁见面的中心主旨,“他得了肾病,现在快死了想要我给他捐肾,我不同意,我怎么可能会答应给他捐肾……”

    和卓振宁分别那时,就算下一秒他出了车祸,他也一定会在断气以前断绝卓振宁所有的念想。很绝情,可他和卓振宁之间本来就不是什么可以讲情面的关系。

    卓霜沉默了很久,“毕竟你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听起来他对卓振宁生病一事早就知情,“他就是这么卑鄙的人。”

    “人渣。”江愁冷笑完又觉得他这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我?”

    他是卓振宁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说被卓霜拒绝了来找他也说得通,可还是有哪里怪怪的。

    当年他和卓霜的关系曝光,卓振宁肯定知道有他的存在。那时卓振宁没有半点和他相认的意愿,现在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口一个爸爸和他打感情牌,好似自己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去求卓霜不好吗?他快速地看了卓霜一眼,卓霜同样担忧地望着他,他躲开卓霜的注视,低下头。

    毕竟卓振宁和卓霜还有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和他就是纯粹的陌生人,与其让自己最看重的孩子做这种牺牲,不如让流着自己血的野种来……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卓振宁最后为什么要说把卓霜的联系方式给他?那时他气昏了头,只想到卓振宁连乱伦这种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许诺,现在想想却很奇怪——要说看重的话,卓振宁的态度明摆着把卓霜当一个可以随便拿出来使用的筹码。

    “嗯,因为能救他的只有你。”

    “你不是……?”

    卓霜摇摇头,轻描淡写地结束了他的猜疑,“我不是。”

    江愁惊愕地望着他,“不是什么?”

    卓霜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真相,“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死心,拉着我做了四次亲子鉴定,没有哪次dna能对上。”卓霜松开抱紧的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所以我当年说错了一点,我才是那个野种。”

    第9章

    大三那年谢瑶瑶接了部改编的医疗剧,剧里她要演一个出身单亲家庭,从小品学兼优却在高考那年和母亲彻底决裂的女医生。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有偿雇佣正儿八经医学院在读的江愁和自己同吃同住大半个暑假,日夜观察他的生活习惯不说还拿着剧本强迫他和自己对戏,美其名曰就近取材。

    某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里,谢瑶瑶拿出一瓶低度气泡酒,强拉着累了一天的江愁在客厅沙发上陪自己聊天。

    江愁知道她不安好心,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让他不那么擅长拒绝她的软磨硬泡,渐渐地就随她去了。

    一开始的话题还算正常,基本上是她说,江愁端着杯子听——他偶尔会喝一点酒,倒不是多喜欢这个味道,只是太累的话酒精能让他睡得稍微沉一点,不那么容易惊醒。

    看他慢慢放下了戒备,谢瑶瑶胆子越发地大,聊着聊着就朝某个方向去了。

    “江小愁,你想不想修复一下你和阿姨的关系?”

    江愁酒量一般,这种十几度的酒两杯下去就不太行了,不然换平时的他一定会在她刚开头的时候就把她的这点小心思扼杀在摇篮里。

    谢瑶瑶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红晕,看他闭着眼睛没说话,像是睡着了,便接着往下说,“这几年我一直试着做她的工作,跟她说时代变了,同性恋在其他国家慢慢地合法化,没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国家也能登记结婚,她看着不像是生气或者很难接受的样子,说不定……”

    “谢瑶瑶,别做无用功了,她不反对只是因为她喜欢你,跟我没什么关系。”看她越说越离谱,江愁倏地睁开眼睛,冷淡地打断道。

    “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谢瑶瑶看着简直想把他打醒,“你们是亲母子啊,说什么永不原谅……你笑什么?别笑了,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你今晚别想回去睡觉。”

    江愁收敛笑容,静静地凝望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不然呢?”谢瑶瑶伸出根手指戳在他脸上,“快给老娘说。”

    江愁躲开她的手。

    “谢瑶瑶,我告诉你的话你能答应我以后别有事没事在她面前提我吗?”

    有些事他做好了一辈子烂在心里的准备,没有告诉傅衡,没有告诉魏志勋,他谁都没有告诉。

    最好谁都不要知道……他本来是这样的打算的,然而可能是外面的雨声太过烦人,也可能是他有点醉过头,他的心防不像往日那样严密,轻而易举就被谢瑶瑶撬出了一条缝。

    “不仅仅是同性恋的问题,谢瑶瑶,我和她之间闹成这样不仅仅是同性恋的问题。”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和卓霜没有更深的那层关系,江素晴会恨他恨成那样吗?

    “不是性取向是什么?难道是你要读医学院的事吗?”谢瑶瑶嗤之以鼻,“我将来生个小孩能考上你的学校我一定买20串鞭炮挂起来从这头放到那。”

    “我和卓霜是……”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谢瑶瑶脸上不赞同的神色一下子变成了惊骇,“你开玩笑的吧,这种事情不是只有和洋葱新闻里……怎么可能?”

    “谢瑶瑶,我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说他是你的……”对上他近乎冷醒的目光,谢瑶瑶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哥哥,虽然是同父异母的那种。”江愁替她补完了,“而且分手以前我们就知道,不仅知道还上床了。”

    这次谢瑶瑶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他,眼神好似在看一个从未了解过的陌生人。

    “我的天啊……”她虚弱地感慨,“你真是,你可真是……”

    “你觉得很恶心吗?”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恶心,我就是太惊讶了。”谢瑶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过了会,她又犹犹豫豫地问,“一般人都会很难接受吧?”

    “可能我和他不是一般人。”

    江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发现了照片的秘密以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卓霜如果要因为这个和他分手怎么办。

    不想分手,想要继续被这个人触碰,被抛弃的话他一定会痛不欲生。

    他的道德感仿佛天生就比其他人低下,兄弟乱伦这种大部分家长都不能接受的事情,他不仅做了还毫无悔意。

    “所以我妈妈她才是对的,我这种人不值得原谅,你不要太操心了。”

    “但是你们现在分手了……”

    “是啊,分手了,分手了又能怎么样,我没打算悔改,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喜欢他。”他无力地拉了拉嘴角,那神情格外的冷厉,“不止,重来多少次都是这样……所以别管了,我没救的。”

    没救的。谢瑶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给自己判了死刑。罪无可赦,不可翻案,总而言之他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你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不在意对不对?她想这么说,可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

    时光荏苒,谢瑶瑶主演的那个医疗剧收视率大爆,直接把谢瑶瑶从势头正好的新人捧成了新生代小花领头羊。

    谢瑶瑶星途璀璨,综艺电视剧,甚至大银幕触电,生活丰富充实多姿多彩,而另一头江愁的生活就要平淡得多,上课、考试、实习、研讨会等等等等。

    八年的光阴眨眼间过去,江愁偶尔回想起那天夜里的对话,和卓霜的聚散离合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因为太美好,美好得不像他这种人可以拥有的,所以慢慢地在记忆里失真,变成了洇散的潮湿水墨,但唯独卓霜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认知从他十六岁那一年起就被刻进了每一寸骨血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刻骨铭心。

    这又怎么样呢?这能让我放弃吗?他反复诘问自己,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会,他不会放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选择成为一个被道德伦理所不齿的下作变态,但至少在那时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爱的人和他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他和卓霜,他们明知不可为却还是把他们的关系推向了深渊的尽头,以及最不可挽回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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