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额呼宫神 - 分卷阅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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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喆就着半杯酒向郁良夫举杯示意:“原是一番好意邀先生探访故乡,岂料揽雀楼成了这般光景,真是世事难料啊。”

    郁良夫举杯一饮而尽,神情颇为苦闷:“臣也未曾料到。若是封禁倒也罢了,竟然将斯文之地充作酒楼,这不摆明了是羞辱吗?”

    虽则如此,酒楼的菜肴着实丰富美味,也不算是给“揽雀楼”这三个字抹黑。称得上是做文士之馆与声色场所咸宜。原先还能共情安慰郁良夫的生不易,用埋头苦吃的实际行动表明他并没有因为场所用途的转变,而对“揽雀楼”产生任何负面印象。

    人声喧嚣,宴饮作乐,侍者稳当地举着托盘穿梭席间,暖场的戏曲悠扬婉转,大海投石般渐渐沦为背景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月琴旋律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骤然一转,尖锐而寥落。“今朝不信前尘,苦海难回身”

    郑喆想在揽雀楼试探郁良夫的算盘落了空,此时也很郁闷,正要真情实意地应和一句,余光看见姬疏皱起眉头盯着楼下舞台,微微一愣。

    “旌旗招摇刀光影,却原来是宫城发的兵”骤雨般急促的鼓点,铿锵杀伐之势骤出。

    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听不见楼下的声响,唱腔戏词清晰入耳。

    “尊一声公卿贵胄,到临了草席裹尸、马踏坟头!”

    乒乒乓乓瓷器碎裂的脆响掐在最后一个气势凌人的唱词落下时响起。有人掀翻了桌席,四下惊呼。

    曲调戛然而止,戏子停下动作,立在铺天盖地的水袖花褶间,仰头静静看着楼上。透过秾丽的妆容依稀可见他清秀的眉眼,目光冰冷。

    “大胆贼人!给本世子拿下他!”一声暴呵从三楼炸开。那戏子冷冰冰注视着的,也正是三楼。

    同桌的公子哥儿慌乱道:“世、世子殿下您说什么?哪里来的贼人?”

    吕良横行霸道惯了,忘记酒楼里没有能供他差遣的侍卫队,只有因被东家突然发难惊吓住而瑟瑟发抖的侍者和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的酒肉朋友。

    轻微桌椅挪动的声响,三楼凭栏上出现一双暴起青筋的手。“你这倡优,好大的胆子。”吕良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蹦出来。从郑喆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发顶。

    “殿、殿下?”同桌还在困惑中。

    郑喆若有所悟,看了郁良夫一眼,但谋士先生似乎也一头雾水。

    “那唱词,有些奇怪,”郑喆小声提醒,“先生可听仔细了?”

    郁良夫摇头不解。

    郑喆道:“似乎是人物传记,讲述公卿贵胄从万人拥戴到草席裹尸的一生。难道是犯了吕良的讳?”

    郁良夫沉思一瞬,悚然惊道:“不不主君公卿贵胄草席裹尸,是横死,不为世族所容。这说的不是世子良,是世子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吕良恨声道:“草席裹尸、马踏坟头,你是在咒骂本世子吗?!”

    那戏子仰头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石黛描摹着细眉画过微微凸出的精致眉骨,仔细看竟是少年稚气的骨相。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在噤若寒蝉的酒楼里清晰可闻——“千人赞万人拥,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世子以为这说的是您?”

    这把好嗓子,唱戏时婉转入耳、清亮美妙,绕梁三日而不绝,对着吕良说话时却像一把利剑,闪着凌厉的寒光直刺人心。

    尽管看不见吕良的正脸,郑喆却颇为同情地觉得少年世子的头顶已经开始冒烟了。

    “在揽雀楼唱世子岫,此人真是好胆色。”生不易举着他的筷子处变不惊,一边嚼荷藕一边点评。

    “好胆色。”姬疏也表示认可,举杯和师兄对碰。

    吕良紧咬后槽牙,话都说不清楚了:“好呀,你这倡优果真胆大妄为,竟敢与本世子呛声!”

    “市井流俗罢了,因街坊传唱才被搬上戏台,奴也不知原型为谁。世子何必恼怒。”那戏子冷静道。

    吕良的脊背搭上一段宝蓝色的袖子,有人劝他:“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不就一段戏曲吗?您要是不喜欢,叫他们换个唱便好,作甚么大动肝火。”看来此人在一众贵胄子弟中也算家世上乘,这种时候还敢出面干旋——宝蓝衣裳的公子哥又转头对那戏班呵斥道:“没点眼力见的家伙,在揽雀楼里唱衰公卿世家,若非世子殿下胸怀大度,今日你们都人头不保!”

    吕良没有回应他,只死死盯着那戏子看:“街坊传唱?本世子倒不知哪处的街坊竟敢传唱此等妄逆之言。”

    台下一个乐师徐徐站起身,抱着月琴面向吕良鞠躬行礼,是个宽眉大目的中年人:“殿下息怒,这确是江安时下流行的唱曲儿,奴等自江安而来,自然长于编排此曲。一时不察冒犯诸位贵人,还请恕罪。”侧头使了个眼色,戏班余下的人都一一站起来面朝吕良跪地俯首请罪。那戏子冷着脸立在匍匐的同伴中,半晌也跪下去。

    不知受到了什么触动,吕良一怔:“江安?哪个江安?”

    “燕国只有一个江安,殿下。”乐师回答。

    郁良夫轻“咦”一声,神色惊疑:“竟然是江安来的吗?”

    “有什么问题?”郑喆问。

    “臣没记错的话,燕国第一次实践分田地就是在江安。当年由世子岫率亲随前往主持,收效可观,江安的百姓是得到了实惠的。”

    “啊,”郑喆轻声道,“这样说来”——楼下宝蓝衣衫的那位继续劝:“不至于不至于,听个曲儿罢了,都是闹着玩儿的,殿下您消消气。”

    凭栏上那双冒青筋的手倏忽收了回去,前一刻还怒火冲天的世子殿下冷静下来:“你说的对,叫他们换个曲儿唱,别坏了咱的兴致。”

    郑喆与郁良夫对视一眼。

    楼下吕良的同伴和戏班人员一时间都有些反应迟钝,不知世子殿下怎么突然回心转意。殿下的兴致无拘无束来去如风,被掀翻的桌席却覆水难收,侍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戏班领了命换个曲儿,月琴悠扬舒缓的旋律再次响起。各楼层的宴席也试探性地传出些许谈笑。

    “吕良和他哥哥关系如何?”郑喆好奇道。

    郁良夫立刻会意:“当然是打娘胎里就没好过。哥哥是高高在上受人景仰的世子殿下,弟弟是劣迹斑斑骄纵蛮横的纨绔子弟,就算同胞兄弟之间也很容易受人挑拨。据臣所知,吕良此人过去一直以挑衅其兄为乐。”

    被吕良突然发难打断的宴会节奏终于回到正轨,小厮为他们呈上热气腾腾的炖菜与炒肉,郑国客人心满意足地饱尝了燕都美味。

    姬疏在深山里禁欲久矣,虽然乐于尝试但受不了菜食的油腻,连酒也不大喝得,因为施展术法而耗得气血虚弱的脸颊上浮起浅淡一层薄红,下楼梯时脚步都有些不稳,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被郑喆一把托住手肘。

    生不易还在一旁咂舌回味,这老先生分明也是辟谷的道人,身上的烟火气却一点不少,可见隐于市与隐于林果然大不同也。

    他们走出酒楼时戏曲还在唱,吕良伙着一帮纨绔友人花天酒地。酒楼外,那个衣衫褴褛的疯子趴在台阶边,目光如电紧盯着门里的迷离灯火。

    姬疏借着紧贴的姿势拍拍郑喆的手背,戏谑道:“二公子心中有何疑问要一个疯子来解答呀?”

    郑喆斜睨了他一眼,这人心有百窍,很多事情嘴上不说却看在眼里。

    “我能有什么问题?你也说他是个疯子,那自然是多思无益。”

    姬疏笑笑不再说话,被酒熏出雾气的眼瞳里有疲惫的神色。

    一行人回到甲庐驿的时候只有小僮来应门,提着一盏纱纸灯笼领他们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才看见院中还燃着大烛,郑序和姜虞正坐在火边闲聊,见他们回来,颔首打了个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它们”不是错别字,当第三人称复数中有男有女时,作者选择用“它”表示。

    第14章

    看见郑序的一瞬间,姬疏就想起了郁良夫在揽雀楼里说的话——“哥哥是高高在上受人景仰的世子殿下,弟弟是劣迹斑斑骄纵蛮横的纨绔子弟,就算同胞兄弟之间也很容易受人挑拨。”郑序当然也不至于劣迹斑斑骄纵蛮横,但默默无闻无所作为却是实打实的。

    姬疏初入人世,便寻着一夜之间被连根“偷走”的神木气息找到了泮山半腰处的与山齐,郑国的国都他是一步也没踏入过。即使如此,也能从碎嘴的下人口中听见一些捕风捉影的议论——国君看上去疼爱小儿子却将他逐出都城,大公子分明没有存在感却成了众卿认定的世子,果然长幼秩序不可乱,真是可怜了二公子文韬武略、才华横溢,大公子区区军旅莽夫哪里懂得治国之道,这些年朝堂政务哪一项不是咱家公子尽心尽力,啧啧

    含蓄委婉是怎么一回事,姬大爷可从来不在乎,谣言令他兴味盎然,那就直接询问当事人。郑喆此人涵养极好,发起脾气来却毫不含糊,愣是叫姬疏没再动过问第二遍的心思。

    然而郑国两位公子之间的兄弟情谊较之燕国的良、岫二人,似乎也是半斤八两。

    郑喆究竟哪里来的勇气将自己的孱弱病体置于郑序的刀剑之下?难道真的相信到了王都就能寻得长生之法?

    姬疏唇角扬起一点讥诮的弧度。自个儿脑子里尚且一片空白,哪来的信心救你。

    不仅一片空白,还有点头晕,姬疏下意识向侧伸手抓住一只手臂。这破烂身体,一点酒劲都受不得。

    “怎么了?”有人在耳边问。

    “头晕,借我扶一会儿。”姬疏说完一抬头,对上自家师兄莫名其妙的眼神。

    怎么是这老家伙?

    当然是这老家伙,毕竟郑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大烛旁加入郑序姜虞的夜聊队伍了。

    好吧,姬疏面无表情地想。亲兄弟就是了不起。

    “怎么突然头晕了?”生不易这才后知后觉道,“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姬疏的语气十分无奈:“师兄啊,虽然你师弟我看上去年华正茂,但其实也是一个岁数大得要查史书才能搞明白的老人家了。请你理解一下熬夜对一个老人的摧残好吗?”

    生不易:“好的好的。”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连忙扶着他“年华正茂”的师弟回房。路上又忍不住道:“可我也是个老人家啊,至于吗?”

    “年华正茂”的师弟气愤道:“可我年纪比你大啊师兄,你还记得在我跟前做‘小子’的岁月吗?”

    生不易:“”

    生不易在心里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多嘴!这小子明明自己也不记得以前那些糟心事,损起人来倒是伶牙俐齿。

    姬疏是真累了,进屋就倒在榻上长卧不起,眼皮死沉死沉地阖着。朦胧间能听见生不易那俩小徒弟在偏房打鼾的声音,漆黑的视野角落里亮起一点光影——大约是屋里的烛台。

    “那术法果然伤及根本”生不易的声音细若蚊蝇,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

    鞋履摩擦地面发出悉索声响,薄毯被抖开铺在榻上,仲夏夜里的虫鸣乱作一团。院里火花哔啵,聊天的低语隐隐约约——

    “吃食里下了药果然还是伤及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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