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额呼宫神 - 分卷阅读32
生不易在糗米饭里搅匀卤汁,挖了一块送嘴里慢慢嚼,含糊不清道:“不食五谷吸风食露,说的是你们这些仙人。我倒底还是在凡尘之中,百年光阴不过在仙人弹指之间,于我而言却是大半寿命,比不得比不得。”
此话诚然不假,当年相识之时,生不易还是个正犯着牛脾气谁也看不入眼的嚣张少年。一晃亓朝都不知覆灭了多少岁月,姬疏却像被留在原地似的一成不变。
“哟,瞧你这股酸劲儿,”姬疏嘲道,“见到师父了吧。”
山无鬼若真现世,多半也还是当年模样,看不出风霜痕迹。
生不易夹起一块肉干:“二公子那事,师父说要见着人才能判断。但好歹算是答应帮忙了。”
姬疏默了默,讥诮一笑:“他还真给人捉去作人牲了。”
生不易反驳:“是那个太卜太弱,无法沟通天神,必须找一个辅助……”
“对他而言,作副手就比作人牲有面子吗?”姬疏一语中的。
生不易嚼肉干的腮帮慢慢不动了,沉甸甸的情绪压在背上,他佝偻肩背面对饭菜沉默稍顷,竹筷扔在几案上发出突兀的刺响,不发一言起身拂袖离席。
没怎么动过的肉干和卤汁拌饭徒劳凉透。庭燎渐渐微弱,姬疏背靠凭肘,昏暗灯光之下面无表情。
宗见正式开始的第一天,郑序平旦就带领一众延林卫出门,各路仪仗队伍的彩绘幔车也陆续驶上大街。
姜虞又换上了一身厚重严实的练甲,趁着旭日未升,利索地一夹马腹当先启程,嫣红簪缨渐渐淹没在各家队伍车马中。
继郑国队伍之后,一支人数较少气势较弱、服车规格也要低一等级的仪队从郑驿馆门前驶过。
跟着早起凑热闹的姬疏眼神很好地看见了队伍服车上挂的牌匾。“俞国?同一天觐见的不应当是一等公侯吗?”
宗见的第一天,天子迎各同异姓大国,以伯舅伯父之礼相待。俞国是立朝时大宗分出去的一支旁系,原本就不太受重视,又被封在紧挨狄戎的地界,即使在异姓诸侯中地位也要低人一等,觐见顺序理应靠后一些。
郑喆送走了兄长,不知为何也在门口多留了一会儿,闻言猜测道:“或许是提前抵达等候传召也未可知。”
宗见仪式繁杂,诸侯分批觐见、贡呈玉瑞,天子受玉而还礼,在庙堂上宣读诏书,诸臣子躬身听训,自屏南出门西,礼方毕。如此这般行事,等头批觐见的使臣都走完一遭,恐怕要到日落山头。
小司寇偏挑了这么个日子,风急火燎跑来郑驿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齐使已送信回国核实,那两个刺客确为齐国人,曾是大夫葛实的门生。但一年前已脱离门户出走齐国,不能再算作齐人,贵使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郑序姜虞皆不在,驿馆里能出面的只剩郑喆。小司寇直觉头疼,比起郑二公子,他更擅长应对大公子,虽然谈吐严肃端正、周身气势凌人,但思维逻辑都是正常人的节奏。自从被郑喆坑去齐驿馆当枪使,小司寇每次和二公子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倒底是不是齐人,究竟谁说了算呢?是那两个刺客自己,还是齐使?又或者是原来的主君葛实?齐人刺杀郑使,与游士刺杀郑使,是含义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还是套上伪装的同一件事?既然查到了齐国头上,只忧心忡忡可不够,得大事不妙才行啊,”郑喆提壶给小司寇斟一碗酸枣仁汤,“熬的药用茶汤,有助于凝神固心。”
小司寇一摸额上汗珠:“是是是,按您的意思,还是要从齐国查起?”
郑喆笑笑:“我哪里知道应该怎么查案,这不是您的专长吗?只是提供一些思路罢了。”
“是是是,当然要彻查他们在齐国的身份与行踪。只是这样一来,势必要耗费许多时间,可能等到宗见结束贵使回到郑国,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
郑喆道:“查东查西,归根结底,不还是查那两个人么?老实说,我对于您这么多天只知道齐国这一条线索,感到十分惊讶呀。”
第29章
小司寇道:“那倒也不是,名字也给问出来了。”
郑喆一笑。小司寇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您有所不知,高猛和严进,就那俩刺客,态度非常配合。刚关进去还没开始刑讯,就全都交代了。说自己是原是无归无属的游士,游历到郑国时因仰慕延林卫风采曾递过投名状,被大公子驳回,因怀恨在心才行刺杀之事。前因后果交代得有头有尾,您说现在除了紧抓齐国那条线还能怎样,要不您受累传信回贵国查一查延林卫当年是否真拒过那二位?”
小司寇也就这么一说,他今日来主要是给郑使提个醒,为即将耗费的时间精力做好心理准备。至于,高猛严进和郑序之间是否真有纠葛,待郑序回来一问便知,没想到郑喆还真当场就唤人来书信一封,立刻寄予郑都。
或许是郑国方面自己也已经有了线索,毕竟看二公子行事似乎很重视掌握全局。小司寇暗暗揣测。
郑喆将小司寇送出驿馆外,推手作礼道别:“有劳大人了。”
“不敢不敢,”小司寇十分惶恐,“是臣份内之事。今后还要请二公子多多配合了。”说到底,他也没有强迫自己直面困难的乐趣,虽然挑在今天拜访是因齐使的消息来得十分晚,宗见第二天就要开始了。但觐见之后还有飨礼、食礼、燕礼,郑序是难得再看见了,能配合调查工作的也只有郑喆。
亥时二刻,仪仗队浩浩汤汤开进驿馆,院里众人正围着大烛趁夜谈天。
贴心的若黛准备了足量的茶汤。生不易端着汤碗,在蒸腾的热气中通红着一张脸:“我师父收徒比较看眼缘。他当年游历四海,什么钟灵毓秀的人物没见过,偏偏收了亓都的太子……”
“偏偏收了连灵根都没有的弃儿。”姬疏也端了碗茶汤,坐在郑喆身边补充道。
生不易重说:“偏偏收了亓都那个原也不见得有灵根,还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成日游手好闲的太子。”
“游手好闲?”姬疏放下汤碗,手撑在蒲垫上作势要站起来,给郑喆一掌按肩上压了下去,“你在说你自己吗?成天闲得无聊在我家屋顶上爬来爬去,明明叫你老实待在后院刻木头还要偷偷溜出来找侍女姐姐玩儿。哪儿来的面子?”
“面子里子都有,”生不易说话慢条斯理,丝毫不为所动,“你那时候不是刚生完一场大病,得了半年休养吗?”不容姬疏插话,继续对郑喆说,“当然也没有什么一人只能收两个弟子这种说法,主要看眼缘,想收几个都行。二公子若有意修习方术道法,待进太庙见了我师父,缘分相合,事情自然就成了。”
“那倒也不是,”郑喆在姬疏不服气的冷哼声中好笑道,“一时多嘴罢了。”
生不易却摇头感叹:“一时嘴快又岂知不正是心中所想。”
郑喆一愣。
姬疏道:“得了吧老头儿,人家父母双全兄友弟恭的,为什么要到深山老林去受苦。你当天底下那么多爹不疼娘不爱还要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家里有他没他一个样,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可怜人?”
延林卫行进时身上甲胄相击,走路的声音铿锵有力,还未进院众人便听见声响,纷纷转头看去。郑序姜虞被簇拥着走进内院。郑序身上只穿了件素色中衣,手里托着重得能压断脖子的冠冕,锦缘厚重的华服外袍搭在姜虞臂弯里。
姜虞还是练甲着身,脸严严实实封在头盔里,侧过去看郑序:“这鬼天气,真是要热死人。”
“是啊,不过你还好吗?穿这么厚。”
“我们都在檐下待着,哪像你们要在烈日底下爬那三百六十级台阶,还三进三出,我看到后来俞使都要晒昏过去了。真是折磨人。”
进院的人和院里的人看了个对眼。
郑序意外道:“诸位这是在秉烛夜谈?好雅兴啊。”
郑喆笑道:“兄长今日可还顺利?”
郑序正要开口,姜虞拉了下他手臂:“先去换件衣服?”又朝郑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队延林卫于是又拥簇而过。
等郑序换上纱衣外罩,清清爽爽整理一番出门时,院里的话题已经进行到第二轮了。
“这个月犯紫薇,说的是公侯权贵势力滔天、图谋不轨,侵害王权,”生不易开启了全员讲堂,郑喆同抱溪伏河一般认真听习,远山若黛也混在其中,“长期日色发青,如雾遮挡无光明,也是王权有损的象征。”
若黛给新学员备好席垫,两人跪坐下,姜虞端起枣仁汤,郑序问道:“客卿先生对星象也有研究?”
姬疏扫一眼这二人端正的坐姿,侧头小声对盘腿支颐的郑喆道:“你这是跟谁学坏了?”
生不易回道:“略懂一二。修习方术讲究通天彻地,星象是必修课。”
郑喆也小声道:“能把膝盖收一点儿吗?都支到我垫子上了。”
姜虞从汤碗上方飘给他们一个眼神。
郑序道:“星象一说莫非真有什么依凭?”
生不易道:“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星象气运本也是无中窥有,个中玄妙不可名状。大公子何出此言?”
郑序道:“实则是今日觐见,大夫付辰与王庙堂论道,谈及星象玄说月犯紫薇星,话里话外将列席的诸侯使臣敲打了个遍。自前朝覆灭以来,道法玄学一落千丈,我原想是王室衰微,天子趁着机会出出气罢了,难道其中真有什么讲究?”
没想到宗见的第一天是这样度过的。姜虞估计也是才听说,一副三分惊讶七分嘲讽的表情。郑喆直想摇头,只听姬疏在耳边小声说:“想的真多,可不就是借机出气么。”郑喆侧头看了他一眼。
生不易道:“观天象有许多讲究,不是随时都可以。近日是否真有月犯紫薇,臣也不知。不过,只有当星象与人气运相连才能推此及彼,因此要解释此象,首要便是看紫微星的气运如今在谁身上,受犯的究竟是哪颗紫薇。”
依郑喆对生不易的了解,他此番话纯粹属于学术探讨,并没有旁的意思。然而看郑序和姜虞又震惊又怀疑、半试探半谨慎的表情变换,显然是从政治学角度对以上言论进行了另一番解读。
郑序长在军伍,极少涉政,姜虞更不用提,单纯是郑序的跟班,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齐齐保持诡异的沉默气氛。郑喆无声地叹了口气。
姬疏道:“气运是根什么绳子吗你还能看见拴在谁身上?帝王星就是帝王星哪来那么多废话。”
生不易茫然:“啊?”
郑喆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兄长找到同王上请旨进太庙的机会了吗?”
郑序:“啊对,对对对,这事儿我正要同你说来着。单独面见听训时我提了一下,以回溯祖训参阅礼制为由,王上似乎没什么意见,可惜付辰大夫极力反对,认为窦窖里保存了立朝以来所有珍贵文献,不能轻易开放。”
郑喆点点头:“即是没有获得许可的意思?”
岂料郑序却说:“得到了。却是王后给的。”
原来这一任王后庸姒与郑都君夫人庸叔妘之间,还有些远亲关系。当年郑侯受封,天子派遣二守臣偕同辅佐,一位来自王都薛氏,一位则来自庸氏。庸氏的这位情况有些不同,庸叔焉子与本家立场不合,自愿脱离本家追随郑侯,在郑都建立了庸叔氏。与其说庸叔焉子是奉王命监;公子同她也有些亲缘,趁着宗见礼的空挡,自诩长辈将郑序叫过去耳提面命了一番。大意是王都庸氏与郑都庸叔本是同支,庸叔焉子虽领命分家,但祖上还是在一个宗庙。然而庸叔氏自立已久,从不回都城进拜祖先,有数典忘祖之嫌。希望郑序原话转达郑都庸叔氏,树发千枝叶落归根,庸叔氏若不忘来处,应即刻返都进拜。
虽是一番训诫,但还是给郑序逮着机会,向王后求来了参阅窦窖文献的许可。毕竟窦窖就设在太庙底下,在王后心中,参阅窦窖与进拜太庙大概是一个意思了。
王后给了一道绢帛手谕,郑序从袖里掏出来递给郑喆:“窦窖里真有什么记载于你的病症有益?”
郑喆收下手谕,道:“客卿先生说,前朝宫中曾有过类似的病例,并且医治有效,大约能在窦窖里查到文献说明。”
语罢看了生不易一眼,老先生连忙接话:“是前朝大宗的一位公子,生而有疾五脏衰竭,求遍天下医师无果。后寻得一位声名赫赫的方士相助,才顺利转危为安。巫祝在前朝地位很高,相关记载想必一应俱全。”
郑序于是不再多言。
大烛边的人群一时陷入沉默。
郑喆半垂脑袋,手指摩挲着衣袖边沿一圈圈细致的绣纹。他与兄长之间仿佛一直都缺少交流,没有事务上的交流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上对方府邸拜访一次,有时对坐也是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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