幂缘 - 第二十六章，自怜

    几日后大夫人来，正直黄昏，夕阳已经沉下，司空府还未掌灯。从屋里往外看，草色天光里尽是朦胧，天空呈现一片蟹青色。春季接近尾稍夏蝉按耐不住捣乱似的叽喳出动，偶见几只细小昆虫嗡来嗡去，馨兰点了艾草驱赶，晚上可见零星尸骸。

    堇筠坐在梨案前写字，笔下经文写过无数次一笔一划习惯于心。两耳塞了棉花似的不为外界所扰，纸上小字端正娟秀。到不知她此时是神游太虚还是过于专注。

    “原来九妹一手好字。”大夫人细俐的嗓音划过，她本是一口甜美沙喉但这些年为了树立主母威严形象每个字都咬的掷地有声，以至于听起来喉咙似被尖刀腕过失了原本的娇美。

    堇筠倏地抬头，笔尖墨汁静静凝结成一个黑色的珠点，悬悬欲坠。

    “来，伯母有话跟你说。”大夫人转身朝上座走去。

    堇筠依然抬着手臂，墨汁终于落下，在洁白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个不知名的黑色旋涡。

    “伯母找堇筠何事？”她迅速走下。

    大夫人指着旁边位置让她坐下，假装不经意的四处打量，俏丽的杏仁眼凌厉扫去。堇筠对外面绣帘布的馨紫道“去厨房帮林婆婆她们打下手。”

    馨紫走后便只剩下几个粗活婆子在院子洒扫。她这才挨过头对她道“前时我同你伯父讲你的事他还真给记下了。那日你大伯父出使回来不是摆宴庆贺么，你刚从外面回来，那么一下就让新上任的殿前御林军督查使右翼护卫大将军傅云博给相中了，就那么一下下你说巧不巧。今儿下午来提亲了不是，聘礼都摆在我房里了。我想三弟三妹去了我这大伯母不跟娘亲一样了吗，再说这大将军乃是你伯父都要让着几分颜面的，况且傅大将军虽官居上品可从前家里可是穷的叮当响类对门第势力没那么讲究又自幼丧母丧父你过去之后不知要少受多少气，伯母是怎么想怎么合适，就自己做了个主给你应下了。哎呀，你若过去日后伯母与伯父都要接着你的光咯。”

    堇筠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潮水吞没，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飞快的转动脑筋努力保持清醒“得跟祖母说过才是。”

    “九妹放心这么好的事母亲不会不答应。不过今日迟了再说总得告诉九妹一声不是。改明儿一早把大伙儿往堂屋一叫你也不必出来应对一切自有大伯母替你做主。”

    是啊，聘礼都收了还能说什么，何况殿前右将军的确没几人能得罪的起。可是她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日回府见的全是一群人或臃肿或轻浮，就是有几个看的过的也都以胡子拉撒，估计女儿都她这么大了。

    大夫人阴损毒辣她是否别有用心，朝堂上的事她虽不甚了解却也知其中利害，那个什么傅将军大房一定是有求于他，可为何大夫人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完全控制自己？

    “好了，大伯母也不打搅你了。”又停下道“对了，傅将军说下月初三是个好日子，这段时间九妹好好调理一下，等服孝期一过伯母风风光光的给你嫁出去。你大堂姐从宫里带出消息说有厚礼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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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呢？”大夫人美滋滋的问，神色中夹带着少有的妩媚。

    “在泡汤。”小丫头指了指庞姨娘的屋子道。

    大夫人一下冷了脸，自语骂道。“又去找那个该死的婊子。”仗着今日功绩她底气十足的朝庞姨娘房里的净室走去。

    门口留着的两个丫头见大夫人来了不由神色慌张，大夫人虽然厉害可这情况她们又一次见。然而她不管不顾的就要推门进去，若是大老爷一人也就算啦可庞姨娘还在呢。闺房趣事毕竟是掩在被子里的事，被人一掀就像是女子在赤身*站在人群下。美妙的酮体一下子如同腐尸一般，那是叫人恶心到家的事。真在她们惊吓之间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玫瑰芳香的热气不断涌出来，庞姨娘袅袅出来，宽锦衣套的随意，长发披散，发梢滴着细密水珠，两腮潮红未退，朱唇晶粉透亮，傻子都晓得里面情形。两旁立着的大丫头红着脸低下头，大夫人没有丝毫表情，喉间似含了块铅。夫妻这么多年她自认为毫无保留，而他呢？一次次辜负与她。他对她的感情只是利用。她是在司空府一手遮天但也是她一步步做出来的。他只给了她一个名分就弃她于不顾了。此刻她身体里的强势退去剩下的是一个女人的悲凉。

    “夫人。。。”庞氏最怕大夫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尤其这两日的事让她处事更为小心。

    “下去，我有事同老爷商量。”此刻她言辞漠然，眸光中闪过狠戾。并没有往常假惺惺的亲昵，而是一种命令下人的口气。庞氏知道她是千金小姐出身打心眼里根本瞧不起她们。就算她们一样为同一男子生儿育女在她眼里她们始终是下人。

    “是。”她向来乖巧，从不惹夫人生气。

    婢子识趣的将门关上，外面已经掌灯，投到屋里暗暗一片，想是已经泡了很久。她踏在暖暖的热潮中浑身冰凉。

    “有事？”大老爷双手架在浴桶边缘背对着她道。

    有事？像是例行询问。仅仅这两个字足以显示他们夫妻已然离心离德。

    “听说傅云博见了九妹的小像垂涎非常，妾身想赶早将事定下，这不打九妹那儿回来，跟她说下月初三。算算不到十日。不如明日就跟府里人说了。”

    “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夫人大动干戈来此就为跟我说这些。”她看不到他轻轻眯起的双眼但凭着她的感觉知道他已经烦了。

    在你预料之中，没有我你如何预料。

    “既然老爷了如指掌那妾身先下去了。”大夫人恢复平时精明模样，识趣的说道。

    “等等。。。”

    她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境再一次被打乱。

    “以后这些琐事夫人做主就是没必要不分场合的向我报告。”

    他语气冷了几分，几乎等同与告诉她他的忍耐力有限，他纵容不代表她可以放肆。

    “妾身知道了。”她心中有怨，含着深深委屈。

    夫妻多年大老爷对她也是了如指掌，继而道“我们不都是为了思筠吗？”

    花思筠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在这世界唯一的牵系，然而他却用她来跟自己撇清关系。女人天生情感丰富，这些年她利用女子这一天性达到了不少目的，不知这也是把双刃剑她也被其所伤。

    大夫人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会不明白大老爷的意思，与利益上花思筠的确是他们最亲密的牵系，只有她好了他们才都会好。所以他才不担心夫妻之间感情破裂而影响了大夫人对他的忠诚。她向来自负于自己的才识然而到今日她才明白她是多么可笑。

    然而出了这扇门，她又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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