幂缘 - 第十章，齐菁娅

    苏易辰原是姑苏城风流倜傥的人物，与一堆饶舌的女眷谈话早觉得烦闷。然而母亲的命令由不得违抗，言不由衷的干坐着，空出来的双眼滴溜溜的乱转，时不时搭句腔。早也瞧见了堇筠，暮光下她一袭鹅黄色绸纱衫裙逆光而来，下摆在微风中稍稍扬起，飘渺间溶黄色的夕阳都失了颜色。眉间微微皱起，协着无尽的忧愁与倔强，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要将人沉到里面去。

    正疑虑一个深闺少女怎会有如此深沉的沉淀便听见外祖母向她和蔼的招手。原来是前些日子来府的九小姐。苏易辰虽是司空府的外人，却也总跟他母亲来府走动，说小住也是三四月的样子，故此跟府上的小姐公子混了个熟识，平日里不出深闺的表妹们更是常常缠着他讲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有对三伯父一家毫无印象，前些日子出事他听了不少闲语。又时常在信里见母亲讲堇筠如何如何，听得多了他便常想这三房的九小姐到底有如何不同，使母亲对她关注颇多。而今见了果真是眼前一亮。论品貌大府里的小姐容貌姣好的比比皆是，德容言行也是一流，然而从气质上讲像堇筠这样深沉到骨子里的却不多见。

    他母亲在一旁喜融融的打趣，他撞到堇筠故意避开的眼神。借着愉悦的气氛起身学着戏台上的样子一本真经的拜下去道“九妹妹，为兄这厢有礼了。”言辞中满是调侃的味道，逗得一群人哄然大笑。

    四奶奶捻了颗樱桃啐道“你母子二人真是活宝，也不该揪着九妹儿一人开玩笑。”

    堇筠也不恼儿，听得他说才知道是姑苏表哥，婉婉点头以示回礼，表情自然了不少。她敏感的注意到众人对她的态度已不是初来时那种僵硬与嫌恶。莫不是因为齐浩轩的缘故？

    正聊得兴起，青衣小厮来报。齐家五小姐齐菁娅来访，姑太太起身离去神情跳跃分外热情。四奶奶假声道“瞧咱姑姑，这八字儿还没一撇儿的事儿怎兴奋的这般模样。”又注意到苏易辰在喜盈盈道“哥儿可是闲我们碍事。”苏易辰连赔不是道“四嫂哪里话。我跟齐家小姐可一点干系也没有。”四奶奶又接着道“没干系，没干系怎么你一来她就像春季发情的猫儿一般急急往府上跑。”

    好泼辣的言辞，堇筠闻言底下头去。心中一片清明，齐家真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不对，对她而言应是阴魂不散。

    老夫人也觉得玩笑过了，不悦道“当着九妹儿呢，你真是什么粗言燥语都敢讲。”

    “咦，我也好久不见齐家五小姐了，奶奶您上次不还说她乖巧可爱呢嘛，不如叫她一起来坐坐。”四奶奶讪讪岔开话头。

    “这不来了嘛。”姑太太尖细的声音老远传来，尾随而来的还有二房的五奶奶和七奶奶。旁边是一个着青色斜襟小衫淡紫纱裙的娇小可人儿，发髻俏皮的挽起，玫瑰红串珠发钗只簪了一半，随着脚步玲玲碎响，双颊粉扑扑的，黛眉舒展，灵动的眼珠滴溜溜直转，清朗俏皮。难怪众人觉得她为人热情，这姑娘一看就是直肠子，很好相处。是堇筠见过齐家人中最舒心的一个。可是随即她便觉得悲凉，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这才是闺中出尘的小姐。她也曾有过那样无扰美好的时光，只是现在愈渐远去了。从生到死走过一遭，偏偏跨过了那碗该死的孟婆汤。

    “奶奶，四嫂。”齐小姐并不行礼，甜甜的叫人。这般随意，在齐家应是个宠儿。难怪姑太太那样周到。

    老夫人似是很高兴，堇筠不动声色的朝后坐了坐将位置空出来，齐菁娅果然蹬蹬蹬跑过来奶奶奶奶叫的亲昵。

    身后的七奶奶趋前道“菁娅急匆匆的跑来怎光顾着我们这些个儿场外人。”

    五奶奶朝苏易辰努努嘴道“菁娅你坐那边。”

    小丫头毕竟不经逗，红着脸垂下头来。至始至终苏易辰都不发一言，他从形态与言语看都不像是个拘束的人。堇筠不禁偷眼打量了一下，只见他一脸漠然，好似事不关己。难道他不中意这单纯的齐五小姐？

    齐菁娅低着头才注意到堇筠的存在，盯着她看了半晌。抢在老夫人开口之前笑着握住堇筠的手臂甜甜的叫道“筠姐姐。”那三个字唤的好似多年姐妹。

    听得如此亲昵称谓，堇筠不禁敛眉。她确信今日是头一次见到这齐家小姐齐菁娅。众人也好奇，姑太太惊讶的问道“菁娅认识我们九妹儿。”

    齐菁娅转过头来，蝶翼般的睫毛一颤一颤道“不认识啊，可是哥哥每天都是筠姐姐长筠姐姐短，听得我耳朵都长了。”说着还调皮的扶了下耳珠。下垂的珠穗儿一阵??，堇筠顿时方寸大乱。

    老夫人听了格外高兴，吩咐翠竹叫厨房加菜。今儿众人都在她房中用晚饭。四奶奶虽早有耳闻但听得此还是不免降了下脸色阴阳怪气的道“咱九妹儿那一跪真是值了，天上保佑着，地上传诵着，想不好都难。”二房里属四少爷官爵高，四奶奶娘家是关中大族，二老爷的官位又是她表舅举荐的，因此平时在府上难免嚣张了些。老夫人虽不怎么满意这孙媳妇，可又是睁只眼闭只眼。

    堇筠脑中嗡嗡作响，听见四奶奶尖锐的话语。垂着头并不想作答。慌乱中她又一次撞上苏易辰陌生而炙热的目光。

    “对了奶奶，我还要陪婆婆去听戏呢，晚饭不用算我的。”老夫人不耐的挥了挥手，四奶奶也不介意理理衣袖，被婢子三簇四拥的扶着离去了。

    二房里对这事儿还颇多忌讳，四奶奶一走其余二位奶奶性子宛然怕多语失言各自找了理由托词离去了。

    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并未因此失了兴致。榆木拐棍一抖，堇筠和齐菁娅上前各自扶了一只胳膊，耳侧依然是姑太太清脆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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